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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 作者:吕挽

黑夜与黯百合 发表于: 2008-5-13 16:19 来源: 天下大同

楔子(1)

刘意是个嫁得好的女人。

  96年,周蒙在北京加盟影视作文案,刘意是发行一部的经理,也是公司的红人。

  在北京人眼里,他们都是外地女孩。不同的是刘意嫁了,嫁个北京老公。女人嫁老公其实跟买彩票差不多,没有道理可讲,赌的是个运气。刘意的运气不错,她老公是中央电视台的,单位好,年纪轻轻有房有车,长得也不错,粗中带细高高大大的,还特会疼人。

  刘意漂亮吗?一个成熟的女人可以用微笑把她的脸蒙起来,你看不清她,却容易被她的某个细节所打动,刘意清瘦而白哲,有点儿贫血,并不严重,可她老公因此特别心疼她,结婚两三年了也不肯要孩子。其实,女孩子多少都有点儿贫血,因为怕胖习惯扣着吃,因为爱上了要疑惑没爱上要焦急。贫血不是病,是女孩子的娇矜。

  有天晚上,为准备一个媒体发布会周蒙和刘意一起加班。材料准备好了,两个人各端上一杯热茶。这时,刘意开了口:

  以前,我喜欢过一个男孩。

  周蒙知道有故事听,端正坐姿,不动声色地给对方以鼓励。

  ——他家里是农村的,人很有才气,一进大学就得到教授的赏识,是很出风头的学生会干部。我们是大学同学,同系同届不同班,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在大学里也有过个女朋友,很漂亮的。临毕业前,这个女朋友为了分到省城把他甩了,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放弃了保送念研究生的机会,分配到省城的一个机关工作。后来,他跟我说他心里并不怪他的女朋友,他只怪自己没本事把她留在省城。我生下来就在省城,这就象有的人生下来就在北京。可我现在还是认为,如果我是他的那个女朋友我不会为了省城放弃他,因为,他太好了。

  刘意说这句话的时候,轻轻垂下睫毛。她的脸型带点儿欧化。又有着东方人的柔和。因为矛盾特别耐看。一头栗色的长发,笔直地垂下来。

  ——毕业以后的第一个春节我见到他,是初五,大学同学聚会,在他的宿舍,还有人给我们介绍,说这是谁谁,其实都知道,他叫出了我的名字。这样,我才第一次跟他说话。我记得自己坐在临窗的破长条椅上听他说话,短短的阳光没有拘束地照在我们脸上,那是我记忆中最晴朗的一个冬日,和煦温暖风清云淡,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他。他,我永远忘不了他说话的样子和他的目光,怎么讲?谦逊中含着高贵,骄傲里透出柔和,后来,我也见识过很多有钱有地位的男人,有的你还可以称作世家子弟,但是,没有人,没有人象他那样。他象玉,上好的玉,整个人有一种内在的光华,而我,白白浪费了四年的时间。

  ——聚会完,在漆黑的楼道里,我跟他落在了后面,并没有讲话只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好象一出声就会碰伤了自己似的。可是我知道,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爱他,我愿意立刻嫁给他,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嫁给一个农民的儿子。那时我刚跟我的男朋友分手,家里已经安排好我去北京,又过了两个月,我办好了停薪留职的一切手续,我真的要走了。在这两个月里,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去找过他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虽然谈过恋爱,我并不知道怎样去追求一个男孩子。

  ——临走前,几个大学同学为我搞了个小型聚会,我再一次见到了他,那一次,他说我是“养在深闺人不识”。晚上,他送我回家,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散步穿过了半个城市,各自谈了失败的初恋。我第一个男友并不令我伤心只是使我难堪,而我现在全心全意地爱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快到家时,我想,也许,从此,就见不到这个人了,我跟他说了,他,委婉地拒绝了我。

  刘意微笑着捧起已经喝干了的茶杯,周蒙站起来,给她续了热水问了第一句话:如果他的答案是是,你会留下来吗?

  ——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如果不是要走了我不会跟他说的,有过这种感觉吗?当你离开一个地方就死了一次似的。

  周蒙点头她深知:那你再也没有见过他?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的信哪怕一张贺卡一句话都没有。我有的只是一个电话,我走前的那个下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行李多不多要不要他来送站,这次,轮到我说不了,我不能够再面对他。

  一年多以后,我听说他结婚了,现在,孩子都四五岁了。你看,最后,我们都要结婚,可是我老有一种感觉,在某一个转身之间我会看到他,他正轻轻抬起头来,脸上是那么一种迟疑而温柔的神气。

  周蒙听得心惊。

  刘意犹自诉说着——他是这样徘徊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我才知道,我一直不承认的,是有那三个字的:心上人,他是我心里的那个人。

  手一松,一杯热茶直直跌在地上,裤腿立刻溅湿了,周蒙蹲下身收拾,轻悄地抹去眼角的一滴泪珠。

  刘意关怀地探过身子:周蒙,你没烫着吧?

  这时间,刘意的老公来了,推开玻璃门,一只胳臂长驱直入地把他媳妇揽了过去:干完了?累坏了吧?今天我给你做了条清蒸鱼,回去正好吃。

  刘意自然让周蒙搭他们的车回去,周蒙推辞说不麻烦了男朋友潘多就要来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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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与黯百合 at 2008-5-13 16:20:15

楔子(2)

嘴里道着明天见,合上门还没有转过身,眼泪已经汹涌地奔流而出。

  她曾有过他的照片他的信他的贺卡也曾有过他的爱语和拥抱,如今,能烧的都烧掉了不能烧的随风而去,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挂上了一把不敢轻易打开的锁。她以为一切已经掩饰得极好,可是在今晚在毫无防备的一刻,李然的身影从内心浮出生动一如往昔,令她无处躲藏痛哭失声。

  空荡荡的水泥路上, 周蒙一个人从面的上下来,向她的小屋走去,依然潮湿的裤腿寒气逼人,清白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夜深了,也冷极了,空气都冰住了,脆薄而清冽,月亮是真正的冷月,一只冻醒的夜鸟苍惶地滑过一段去年秋天的枯枝。

  半透明的冬夜里,宁静淹没了过去与未来,那么空灵而沉重的,如同小鸟跳动着的心脏,婴儿印下的足迹,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
黑夜与黯百合 at 2008-5-13 16:23:14
第一章
初相遇


周蒙至今记得1992年的春天师大校园里的樱花开得特别烂漫。樱花落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李然。

  李然是傍晚时分和两个同事坐着报社的破吉普回到江城的,在下头流窜了小半个月的他觉得省城的夜晚格外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好像这不是一天无奈地结束而是另一天生动地开始。

  没有人等他回来,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内心模糊的指望和期待。

  在报社的公共浴池里洗了个澡,从办公室拿了信,把拍好的胶卷交给暗房,再数一数兜里的钱,李然知道,今晚他付得起的娱乐只能是去师大小宗那儿了。

  小宗那儿总有吃的、玩的,还有,女孩子。

  在师大新修的单身公寓里李然没有找到小宗。小宗是李然大学的同班同学,一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子弟,毕业后当了这所省属师大的团委书记。

  出了公寓楼,李然去了旁边的“教师俱乐部”,这里也是小宗的据点之一。俱乐部有两张台球桌,主要是卖卖饮料和夜宵。

  李然进去的时候,台球桌那边挺热闹的,一个相貌委琐的小个子连挑了几员猛将,环视而立,透着独孤求败的劲头。他们是玩钱儿的,现在都没人敢跟小个子打了。李然认识这小个子,是师大子弟,球打得挺刁的,李然也跟他玩过,互有输赢。

  小个子向李然扔过球杆,挺着小胸脯:“玩玩儿?”

  第一局,李然赢了。

  第二局小个子刚开完球,李然就看见小宗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涌了进来。小宗一边忙着跟他挤眉弄眼,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女孩们坐下。女孩们争着点饮料,旁若无人又唯恐不被人注目——这完全不用担心,已然是“吹皱一池春水”了。

  小宗伺候完那些女孩子后,过来递给李然一支烟,在他耳边嘀咕:“哥们儿,别绷着了,师大的漂亮女生今儿我可是一网打尽了,你看上哪个,咱们就集中火力里应外合吧。”

  小个子机警地看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地把个红球打入落袋。“我打完这局就过去,你们这是打哪儿来?一个个抹得姹紫嫣红的。”李然不习惯万宝路一类比较浓烈的烤烟,呛了一口。“我刚把她们从市里的文艺晚会领回来。姹紫嫣红就对了,这才叫那什么遭遇青春。看到那个最漂亮的没有?师大校花戴妍,此女风流绝代——

  你看她长得像不像钟楚红?”

  李然一眼瞟过去,女孩们脸上化着浓艳的舞台妆,远看像一排刚上市的红富士苹果。只有一个女孩脸上干干净净,她坐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珠,齐眉的碎发看起来特别稚嫩。李然并没有发现什么“貌比钟楚红”,小宗却还在指点江山:“漂亮吧?像吧?”李然笑着点点头。这当儿小个子打坏了一个球,李然看看台子,俯下身去。小宗拍拍他的肩膀,表情异常妩媚地去了。

  小宗,姓宗名禹,人们只称呼他小宗,本名几乎都给忘了。他小圆脑袋小圆眼睛戴小圆黑框眼镜,形容姿态都似琼瑶电视剧的男主角,那就是说像女孩子一样爱激动,讲起话来哇啦哇啦。别看他有这么点儿娘娘腔,倒是个年轻的布尔什维克,高中时代就入了党的。

  小宗大学一毕业就火烧眉毛地结了婚,弄得同学们都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其实没有。小宗的老婆吴蔚是个漂亮的女军医,不夸张地讲,吴蔚在幼儿园时代就是小宗的那个“同桌的她”。结婚以后,吴蔚还在一个沿海市的海军医院工作,每隔两三个星期小宗就要去那个沿海市过一下夫妻生活。小两口虽然处于半分居状态,身心还都挺满意,有时逢寒暑假小宗多待个十天以上,老婆反而要跟他找碴儿怄气。所以,别人一说七年之痒,

  小宗就说十天顶多十天。

  当你被人长久地注视的时候你是会有感觉的,多少有点儿不自在,而且,目光也像光线一样有热度,你会觉得温暖,甚至燥热。李然感觉到那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后背上,又像一张网罩住了他的手脚,他掂着球杆缓缓转过身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也觉得是她,只有那样的黑眼睛才会有让他心神不宁的效果。对视了片刻,女孩儿故作镇定地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大口地喝一杯冰红茶。李然不得不承认,她人长得小样,派头还算大方。

  至于说到那局球嘛,李然大输。

  李然端着两杯冰红茶过去的时候,几个女孩儿花团锦簇地围在小宗身边。小宗看到他就大声介绍道:“来来来,大家认识一下,我的大学同学,省报记者李然。——戴妍,李然是搞摄影的,你要拍照片,找他。”

  原来坐在她旁边的就是那个校花戴妍。戴妍很大方,站起来跟李然握手:“后天我们学校五四文艺汇演,您能来拍照吗?”“行啊,几点?”李然坐下来,顺手推过去一杯冰红茶。长睫毛黑漆漆地鸟翅一样抬起来。李然指指两个空杯子:“很渴吧?”“谢谢。”她嫣然一笑。戴妍瞅着李然乐,有点儿洞察一切的意思,戴妍是很会帮忙的:“汇演六点开始。——这是我一个宿舍的好朋友周蒙蒙,你们是邻居,她家就在你们省报社旁边的精仪所。”

  李然听到女孩儿跟戴妍抗议:“别老乱改我的名字,好不好?我从小到大都叫周蒙。”

  话是跟戴妍说的,眼睛,可是看着他的。

  后来,两个人也争过是谁先看谁,女生总不能承认是自己先看男生,李然就让着她,他说看见她额前的碎头发就喜欢她了,她看起来是那么甜。周蒙从不觉得自个儿长得甜,她甚至从不吃糖,小女人才甜腻腻呢。周蒙要到结婚以后又过了很久,才从男人们的目光里发现自己是——甜的。

  是谁先看谁的呢?时光像流水一样逝去,她再也回不到那个花开的夜晚。是的,她一看到他就爱上了他,即使她看到的只是他的侧影,他模糊而显得特别温和的面容,他手指间升起的一缕淡淡的轻烟。

  她觉得渴极了。

  以后李然也没再见过比蒙蒙更能喝水的女孩,不到半个钟点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喝了四杯红茶。

  “周蒙蒙,你总是这样渴吗?”

  “我再说一遍,我不叫周蒙蒙,我叫周蒙。另外,要是你不心疼,我可以再来两杯。”她还挺厉害,小鹿一样颀长的颈子,嘴唇圆得像花骨朵。

  “嗯,本小姐也可以再来一个椰树牌椰汁,还要个蛋筒冰淇淋。”戴妍在一边借机敲诈,一点儿不在乎她刚跟李然认了西安老乡。

  趁着李然去买饮料的工夫,戴妍盯住周蒙问:

  “你觉得怎么样?人长得可挺精神的。”

  “一般吧,反正个儿高的你都觉得精神。”周蒙好像一点儿也不热心。

  “而且我敢说他挺喜欢你的。”戴妍透着那么远见卓识,“不过他应该已经有女朋友了,他挺会逗女孩子开心的。”

  是,他没准儿有女朋友了,不过,爱情可没有先来后到。

  “几点了?”戴妍问。

  “九点四十。”周蒙瞅一眼墙上的石英钟。

  “天,我跟葛俊约的是九点半!”

  李然刚把饮料搁上桌,两个女孩起身要走。戴妍顺手抄起椰汁,完全没有歉意地说:

  “对不起呀,刚才忘了,我们有事得先走。”

  “那真巧,我也该走了。”

  在戴妍眼里李然笑得活像条大灰狼,两个女孩小声地嘀咕着什么,李然伴着她俩向门口走去。

  小宗正以身说法给女孩子们论证一种最可靠的爱情模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水到渠成。戴妍宣布她先走了,今晚就住周蒙家,她顺便笑嘻嘻地告诫年轻的团委书记:爱情,从来是不可靠的。

  到了学校大门口,戴妍娉娉婷婷地一摆手:“大记者,后天见啊。”她转身一个人径自往市里去了。

  周蒙清亮的目光迎上李然投过来的视线,李然完全没有瞎打听的意思,戴妍去哪儿去干什么,他才不关心呢。

  转过脸,李然点了支烟,这个本来平淡的夜晚渐入佳境。

  走了没几步,周蒙站住了,她坚持要自己回学校。李然说我陪你吧,这么黑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路灯下,她的脸有点儿红了:“不用你陪,要不,你在这儿等我,学校里很安全,我——我就是想去一下一号。”

  李然这才明白她是内急,看着她越发窘得通红的脸直想笑,她喝那么多水不想上厕所才怪。

  不等周蒙反应过来,李然已经拉过她的手,往街对面的“长江宾馆”走去。

  空气停在这片刻,周蒙侧着脸扬起眉,正碰上李然回过头来。

  他坐在宾馆大堂的沙发上等她,不远处吧台上的几个女人冲着李然指手画脚窃窃私语。要是两年前,刚从学校毕业那阵子,李然没准儿会有种被漂亮女人看中的不安和躁动。现在他晓得,她们是“小姐”,是职业性看男人的。

  从宾馆走出来,路旁是一列小吃摊,烹炸煎煮,香味四溢,很是诱人。

  李然就跟周蒙商量:“我还没吃晚饭,陪我吃点儿行吗?吃完我就送你回家。”

  这也是技巧,他要说请她吃饭,像她这种不怎么开面的小女孩很可能就会拒绝,可他只说要她陪,她就不好说

  “不”了吧?

  李然要了一碗牛肉面,周蒙只要一瓶矿泉水,她可真能喝水。李然先不动筷子看着她喝水,周蒙受不了他这么看她,放下了矿泉水:

  “你干吗老看我?”

  李然心想你还看我呢,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他以问代答:

  “你怎么没化妆?”

  “我又不是她们体操队的,本来我早就回家了,在校门口碰上戴妍的。”

  “后天汇演你去吗?”

  “不去,再说我也没票。”

  “我给你弄票你去吗?”

  周蒙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会儿才说:

  “行。”

  李然低下头吃面,他边吃边问:

  “你是学中文的?”

  “是啊,你怎么知道?”

  “中文系的女孩比较骄傲。”

“你这算夸我吗?”周蒙拉长声问。

  李然乐了,周蒙也抿嘴一笑:

  “那你呢?你是学什么的?新闻?”

  “我是学物理的。”

  “我不信。”周蒙心里其实特满意,她对学文的男孩有偏见,嫌他们轻浮,动手能力又差。

  “要不要听我给你讲讲量子力学,宇宙守恒定律?”

  “那你干吗改行呢?我最佩服学物理的了,学物理的人特聪明,我爸我哥都是搞高能物理的。”

  “我要是早认识你不就不改行了嘛,让你也好好佩服我。”

  那时不过是讨好女孩子的一句玩笑话,然而,多年后的一个晚上,在梦里,她重回他的怀抱,在梦里他都知道是梦,一再告诉自己不要醒来。他还是醒了,不是后悔——李然不是那种往回看的人,他只是止不住对命运的另一种假设。

  从来,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什么是量子力学呢?你能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概括吗?”

  “可以,在量子力学的世界里只有变数没有常数。”

  “我不懂。”

  “打个比方,我跟你坐在这里,从量子力学的角度看,由于变数太多,概率接近于零,是完全偶然的。”

  周蒙怎么觉得是命中注定的呢?

  ——“所以我们应该特别珍惜,对不对?”

  他话音未落,周蒙用手一敲桌子:

  “完了。”

  “什么完了?”李然莫名其妙。

  “我忘了耶,今晚是《东京爱情故事》的最后一集。九点开始,现在准演完了。”

  “中国拍的?就像《北京人在纽约》?”

  “什么呀,是日本偶像剧场。”她几乎白了他一眼,“我特喜欢里面的女主角赤明莉香,拿得起放得下又用情特深的那种。你没看过特遗憾。”

  李然可没觉得有一丁点儿遗憾。

  周蒙仍然放不下已错过的大结局,她絮絮叨叨像一切热衷爱情故事的无知少女:

  “完治——就是莉香爱的那个男孩,最后肯定跟理惠结婚了,我不看也知道,男孩有时候真的很差劲。”

  “你就那么了解男孩子?”既然说到这儿了,李然就直奔主题了,“这么说你有男朋友了,有吗?”

  “你呢?你有女朋友吗?”周蒙也挺油。

  “有吧,”李然斟酌着字眼,“有过。”

  “她肯定很爱你。”

  “何以见得?”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个失恋的人啊,你没有失恋,那就是说她失恋了。”

  “还是说说你的男朋友吧,他也失恋了吗?”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他低估了她。

  “我没有男朋友,”她学着他那么斟酌字眼,乌溜溜的黑眼珠悠来悠去,笑得很调皮,“没有过。”

  从十字路口往东是省报社,往西是精仪所。一进精仪所,两边都是参天大树,建筑规模整齐划一,比李然他们报社强多了。

  “我准备失恋一次,然后嫁一个有钱又特别爱我的老公。”周蒙毫不害臊地说。一个狡猾的哲学家讲过,你所说的话正是为掩蔽你真正想说的话。换言之,当你渴望爱的寂静的时候你会刻意制造生活的喧哗。

  李然知道,谈过恋爱的男孩都知道,如果一个女孩子主动跟你讨论她的爱情观,潜台词大体是:追我吧,我不会拒绝的。

  李然笑了:“干吗非得失恋一次呢?”

  “一辈子总得真格儿地爱上什么人吧?可是如果你真的爱上他,第一步是失去自己,第二步是失去你的爱情。”

  四目相交,李然说了这么一句:“你不会失恋的,咱们可以打赌。”

  周蒙带点儿腼腆地侧过身,指着前面一栋两层红砖楼:

  “到了,我家就在二楼。”

  那么,赌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从东边数第三个窗口灯亮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如期映到窗前。

  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在近旁开了一树,空气里弥漫着五月所有好闻的气息。夜,正像一首抒情诗。

  这时,路边,几只雨后的青蛙急不可待地大煞风景地叫了起来。

  李然脚步轻快地回到报社的单身宿舍,同屋的张讯出差去了,屋里漆黑一片气味熏人。李然推开窗户,打开灯,坐下来开始看信。

  一封是老爸的,报告弟弟的最新统考成绩预测能考取哪所名牌大学,然后是第一百零一遍嘱咐李然复习准备今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李然自己都忘了他老爸却忘不了,儿子当年是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保送上的北大。

  两封是大学同学的,一个在美国刚结婚,另一个跟谈了六年的女朋友和平分手。

  还有一封是中国摄影杂志社的,告诉他社里已把他在皖南拍的一组图片排在下期发表,只去掉两张没用。

  李然留在最后读的一封信是“她”的,刘漪的。

  周蒙的话言犹在耳:“你没有失恋,那就是说她失恋了。”

  他们都是西安人,后来刘漪说他们其实是同一列火车同一个车厢上的北京。他们都是新生,那一节车厢里有很多新生。她记得他的座位靠窗,整个行程他都在埋头看一本书,每次看他他都保持着同一姿势,像个打坐的和尚。她当时好奇死了,是什么书这么吸引人?

  “到底是本什么书?”几年以后刘漪仍然刨根问底,李然根本不记得他看过什么书,通常他一上火车就犯困。

  李然说:“你可能认错人了吧?”刘漪摇着头坚持说不可能,她的潜台词是: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刘漪是有点儿死心眼的。

  李然在大学里学的最好的一门课是量子力学,不只他一个,他们班这门课的平均分也是建系以来创纪录的。原因只有一个:罗慧,这门课的助教。

  罗慧有一个小动作,李然相信他们班的男生都铭记在心。每次罗慧走进教室,两只手会很随便地把一头披散的长发盘成一个髻,整个过程也就是从教室门口到讲台的不足三十秒内,不见她用发绳也没卡子,两手就那么随意地一盘。是罗慧让这班傻男孩儿懂了一个词:优雅。

  那时罗慧的丈夫刚出国,她还有个两岁的孩子放在西城区娘家。罗慧周末回娘家看孩子,平常就自己住北大筒子楼的一个单间。相对来讲李然是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如同一切还没有交过女朋友的男孩子,李然那时认为,女孩子比广漠的未知的宇宙还要来得神秘些。

  一天下午,李然上完体育课去二教上自习,在路上碰到年轻的量子力学助教罗慧。罗慧问他有没有空帮她搬一下煤气罐,李然当然有空。搬完煤气罐罗慧留他吃饭,李然在老师的小屋里仔细端详老师美丽的婚纱照。当他转过身,不知何时罗慧已端着饭菜进来了。她站在他身后,双手散开脑后的发髻,放开的动作同样迷人。李然强作镇静,其实腿都软了,触手的落发和她的清香,那清香几乎是有质感的,她柔软的身体藏在弥散的清香里。正是晚饭的时候,门外人声杂沓,此起彼伏。

  李然跟罗慧学习的不是放纵,恰恰是克制。她也让他美好地进入,但她明显沉迷于无尽的拥抱和抚摸,而且从不赤裸相对。这个习惯延续到李然以后的性生活中。罗慧的理论是:越克制,最后的结果越满足。

  李然现在知道罗慧盘发的时候手心里是藏了一根黑发卡的,但他没法把这个小秘密告诉依然好奇的男生们,已经有些议论了。

  那个学期末,罗慧办好了她的出国手续,签证也下来了。她是真心喜欢这个男孩子的,肤色淡黑,眼睛细长,因为不长青春痘,看上去比同龄的男孩子清洁。他的体味很好闻,V字形的身材,身体光滑而结实,长腿,时时令她有倒下去的冲动。在他那个年纪,最难得的还是他态度大方知情识趣。

  罗慧完全忽视或者说误解了李然的感受,李然不过是因为对手过于强大而己方不愿示弱。他从不纠缠她,她克制,他比她还克制;她冷淡,他比她还冷淡。其实,有了那种关系,不要说罗慧是个美人,就是她真长得丑,二十岁的李然也会死心塌地的。李然整日胡思乱想,主题基本雷同:罗慧出了车祸或是身患绝症,她丈夫也不要她了,只有他李然一个人捧着满把的鲜花去陪伴她,永远不离开她。每次李然都能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只恨无人分享。

  罗慧走后,李然虽然是时刻准备着被她甩掉的,还是自暴自弃地跟几个陕西老乡喝了一顿白酒,大醉大吐之后在宿舍躺了三天。

  失恋就像一切失意,使人不由得换个角度看自己。

  李然现在终于承认自己并不是学物理的料。也许是量子力学这门课学得太好的缘故,对量子力学基本粒子测不准原理的深刻认识,使李然原本由传统牛顿力学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和自信心轰然倒塌。

  在北大,在当时北大的物理系,李然是个平常的学生,他同学里不仅有大二就去加州理工深造的,更有中途退学回家玩摇滚的,总之是一个比一个牛。

  说得诗意一点是因为青春没有出路,其实,人总得干点儿什么吧?李然是这么玩上摄影的。虽然他的聪明劲儿够不上现代理论物理的高门槛儿,玩摄影是足够而且还有富余。对光线和构图的良好感觉更让李然很轻易地入了门,就用他爸那架老尼康,李然拍的一套“远山深蓝系列”以黑马姿态在第二年的全国业余摄影大奖赛中获得一等奖。

  全校轰动。

  罗慧和摄影师李然忽略了刘漪已频频出现在他的周围。

  由于平均水平低,刘漪在北大绝对是以美女的身份出现的。她肤色尽管发黄,一管秀挺的鼻子挽救了整个平凡的面部,身材高,人瘦削得像一个模特,刘漪当然被很多男生看中。学生能有什么爱情花样?黔驴技穷,不是没有揣着出国签证来求爱的,刘漪不为所动,她一早心仪李然。

  由于老乡的关系,接触机会还是挺多的,也容易制造机会。刘漪有意和李然乘同一班火车回家返校,春节也跟着一帮大学同学去他家拜年,在校园里她碰到他总要多聊几句。她觉得,李然虽然性格内向,也不是没有反应的。一次老乡聚会他们甚至合唱过一首情歌《明明白白我的心》,深情对唱的刹那,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那次聚会之后,他俩被哄传为一对。

  李然当然不是迟钝,一来他是没有追求女孩子的经验,二来进入大四面临分配,现在两情相悦,到时候还不是各奔东西?他估计以刘漪热门的计算机专业她会留京,李然不想回西安,而他们物理系的分配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李然束手待毙之下,揽了个在北京各景点拍风景明信片的活计,毕业论文都差一点儿没通过。

  通过了毕业论文,李然以为他的大学时代就算基本交差了,作为纪念他决定去拍黄昏的未名湖。刚在湖东架好相机,李然看到刘漪一个人沿着湖边走过来。分别在即,李然也不免怅惘。刘漪一如既往地温婉可亲,笑模笑样地说:“我刚分到广州的中国银行,今天下午……”话没有说完李然看到她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从来没有女孩子在他面前哭过,李然不由得万分感动地抱住了她。她伏在他肩头,委屈得泣不成声。

  刘漪是那种特别有责任心的女孩,既然他们是恋人了,李然分配的事儿她比李然自个儿还着急上火。她当然要求李然跟她一块儿去广州,也拖着李然见了不少广州各单位、公司来要人的,她没有想到这反而促使李然凭着几张获奖作品,包括在亚运会期间拍的一张获奖新闻图片,很快地谈妥了江南的一家省报社。李然后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排斥去当时热门的广州。

  应该不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她,可也不能说没有点儿关系。他不喜欢那种身体的感觉——她的身体始终是硬的,李然禁不住比较,都是隔着衬衣,罗慧为什么水一样柔软。刘漪修长的双腿无疑令他着迷,她哭起来也让他心软。为了李然签了那家报社,刘漪很是哭了几场,如果不是她的人事关系已转到广州,她肯定会跟着李然走的。

  不管心里怎样翻腾,李然还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把刘漪送到了广州。刘漪在广州快活极了,他俩站在一起是那么相称,和当地土著比起来完全是一对金童玉女。刘漪嗜好美食,广州令她大快朵颐。他们没有什么钱,李然就陪着她吃遍了广州的大排档。回想起来,至少那一个星期他们是真的相亲相爱,等离开广州的时候李然差不多要后悔在北京的选择了,刘漪也第一次对两个人的前途充满信心。

  在以后长期的旅行生活中李然认识到,地理位置的改变,可以轻易地把人从日常规定的心理环境中释放出来,

  说不清是更软弱还是更强大,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陌生的人群和风景,你很容易丢失自己,也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

  在广州,他真心喜欢过刘漪。

  她是那样一个明理而温柔的女子。

  报社的工作不负所望,李然基本上是人在旅途。很快,几乎不到半年,一次出差途中,李然跟在市台工作的一个漂亮女人有了所谓的情事,持续时间不长,却足以动摇他对刘漪不够坚定的爱情。李然从不写信,想起来才打个电话,但那一星期的热恋足够刘漪支持到春节再度会面。她不是不疑惑的,但疑惑只是使她陷得更深。实际上,爱情让女人疑惑终身,爱抑或不爱?爱情永远不会给出答案。

  虽然春节回到西安两人一见面,李然就想提出分手,直到过完春节,在西安机场,刘漪就快登机了,李然也无法开这个口。

  还是刘漪先问的:“李然,你是不是有了别人?”问完了她立刻后悔,转过身去不愿意看他。李然看着她异常纤弱的背影肯定地回答:“没有。”刘漪回过头说:“如果你爱上了别人,我可以退出。”好像女人以否定表示肯定一样,她们又通常以退为进。

  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打转,李然无限歉疚地从背后抱住了她。他后悔,又不知该从哪儿悔起——为什么就不能无疾而终呢?

  在开始的时候,爱情确实像咳嗽忍也忍不住,可是在结束的时候,它就不像咳嗽了,更像是癌症。

  刘漪在信里说,她下个月14号到上海出差,顺道来看他,她要李然务必留在省城等她。
黑夜与黯百合 at 2008-5-13 16:25:00
第二章 未雨绸缪

周蒙问戴妍:“戴妍,你说,真有一见钟情这回事儿吗?”


  “有吧,比如我吧,看一个男人,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愿不愿跟他,他想不想跟我上床。”


  “这不一样。”周蒙气结,戴妍有这个本事,一说就说到上床。


  “这一样,一开始都是身体的吸引,你还能看到灵魂里去啦?我不信。”


  “是气质。”


  “小姐,什么叫气质?气质只是性感比较体面的一个说法。你还别不认账,李然就是挺性感的,要不你那么贪婪地盯着人家。”


  “我怎么贪婪了?我不过就是看了他几眼。”


  “是恶狠狠地看了几眼,别不好意思,他看你的眼神也挺那个的,不过有经验的人比较含蓄啦。”戴妍瞥了周蒙一眼,“相信我,第一次爱上人总要吃点儿亏。”


  这可有点儿伤周蒙的自尊心,她没恋爱过,简直成了缺陷似的。


  那天看完汇演,小宗书记在城里新开的火锅城请吃宵夜。有周蒙、戴妍、李然,还有跟李然一块儿来的一个省报女记者,人长得剧黑,北京人,也姓李,单名一个越字。


  其实周蒙可以喝一点啤酒的,每个人都要啤酒,她也点了头。


  李然不以为然地移开啤酒杯:“你能喝吗?他们这儿也有冰红茶,还有各种果汁。”


  坐在一侧的李越一边倒酒一边看着李然取笑道:“别那么紧张,现在的女孩谁不能喝点?蒙蒙,我先敬你,小宗书记,还有这位漂亮妹妹,一块儿招呼。——李然,你两位妹妹都喝了,你还等着我灌你吗?”


  这李越真不失记者风范,少少几个人简直不够她张罗的。


  小宗一饮而尽,没醉,话却不着边了:“今晚真高兴,李然是我老同学,知道我没别的爱好,就愿意看到合适的人在合适的季节合适地恋爱。”是的,他在大学里另一个绰号就是“拉皮条的”。


  李然细长的手指调着作料,全不理会。周蒙假装特专心地低着头观察李然手指的动作,好像他手指的动作有多好看似的。


  这边,戴妍秀眉一挑:“宗书记,什么叫合适的恋爱啊?”


  周蒙跟李然说:“不,我不吃麻酱,韭菜花也不吃。”


  李然放下调羹:“小姐,那你吃什么?”他转头告诉戴妍,“你宗老师的意思就是要注意分寸,别给他找麻烦。”


  “不过界。”李越加了一条注解。


  戴妍点头:“噢,就是不能上床呀。”周蒙笑。


  李越向小宗赞叹:“贵校的学生真不愧是90年代的大学生。”


  小宗耸耸肩:“至少证明我们的思想是解放的。”


  戴妍故意皱皱眉头:“如果是互相喜欢又互相需要,为什么不可以上床呀?一定要等到那张证吗?”


  小宗跟李越那儿婆婆妈妈地解释:“戴妍是中文系的,人又长得漂亮,习惯与众不同,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只代表她个人的看法。”


  周蒙跟戴妍交换一个眼色开了口:“我也这么看,比如你饿了,想吃饭,人家说等三年以后你再吃吧,三天也不行。”她尽量说得慢,声音还是不够自然,带抖。李然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正像去年夏天雪碧的广告词:冰冰凉,凉冰冰。


  对她的发言,没有人作出回应。


  李越笑笑看着戴妍:“问一个私人问题啊,你可以不回答。你是处女吗?”


  戴妍笑得比她还甜:“在我还是80年代的高中生的时候,处女就已经不成为一个问题了。”


  二十四岁的处女李越又一次感到:处女,必须保密;不是处女,不用保密。


  二十四岁的女记者李越给予反击:“戴小姐真是热情奔放,改天我想做一个专访。”


  戴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好啊,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李然给周蒙一杯热茶,给李越、戴妍捞羊肉:“两位女士光打嘴仗不饿吗?别让我和小宗都吃光了。”


  李越跟戴妍干了杯啤酒,恢复了点儿风度:“你懂什么?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专访我是做定了,小宗,你再给我多找几个女生,要思想解放的。”


  小宗跟李然这儿诉怨:“如今的女孩子,你还指望她们像我老婆一样温良恭俭让吗?我都不敢讲的话她们倒敢讲。”


  李然毫不同情:“你这个书记也太面,还校团委,想想当年咱们的系团委书记,那才叫铁腕儿,谁敢在他跟前乍刺。”


  戴妍恶狠狠地说:“李然,不许你挑拨离间。”


  小宗一肚子委屈:“谁让我太民主呢,和学生打成一片谁还怕你。”


  周蒙小声说:“是和女学生打成一片。”


  这就说得太对了,每个人都乐了。


  从火锅城出来,李然拉着周蒙的手走在后面,她的手还是冰凉的,让人禁不住地会想要拥抱她。


  “冷吗?”


  “不冷,人一多,我容易紧张。”她坦白得像一扇打开的门,不知是因为特别信赖他,还是根本一见如故。


  “蒙蒙……”他凝视着她,只是目光已让她心跳,他想跟她说什么呢?


只听戴妍在前头叫:“大灰狼,快着点嘿,上了车您再慢慢抒情。”小宗、李越也跟着哄。


  李然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你住哪个宿舍?”他问。


  “10号楼119。”


  下课了,天下起雨来,周蒙不耐烦地打着伞,离宿舍门口还有十来米远,她无意中抬起头,心里先就紧了一下。站在门口紫藤树下的那个人,是李然。


  他没有打伞,雨丝斜斜地落在宽宽的肩膀上,淡淡的轻烟从指间升起,他的侧影从一开始就吸引她的视线。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提着双拖鞋蹦跳着扑向他。周蒙眨眨眼睛,定睛再看,哎,不是他,他还应该高一点,仔细看起来又完全不对了,肩膀也不对。可是,刚才,第一眼,真把她唬住了。


  耳边,学校广播里,罗大佑那首《恋曲1990》又在空中回荡,曲调委婉得让人禁不住回首,一路上丢失了的还是无意错过的,那生命中的美丽。


  周蒙经过那对恋人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看他们,男孩子的面部没有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老练,两个人喁喁细语,浑忘了身外这个斜风细雨的世界。


  吃火锅的第二天,李然并没有来找她。周蒙在宿舍里整待了一天,每一次有路过的女生来叫“119外面有人找”,她就跑出去看,每一次都不是他。戴妍看出了端倪,附在她耳边说:“别急,周蒙,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李然那家伙迷上你了。”


  他并没有迷上她,因为他没有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他始终没有出现,也许就不再出现了?或者像他说的一切完全是一个偶然。当然他可能出差了,不然在路上她也有可能碰到他的,报社、精仪所、师大正好形成一个正三角,可是以前她也没有碰到过他啊。而且,如果他真的在乎她,他至少可以写信。周蒙懊悔忘记告诉李然她家里的电话号码,话说回来,谁让她没经验呢?


  看着那对卿卿我我的小情人,周蒙不想再回到宿舍傻等,给她的高中同学袁兵挂了个电话。袁兵不算她的男朋友,只是个男性的朋友。现在,周蒙宁愿跟袁兵去逛街看电影,轮着摊子吃各种小吃直吃到呕吐。也不能静静地坐在任何地方,一静下来她就会想到他,想他看她的样子。


  晚上,看了两场外国电影已经筋疲力尽的周蒙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她妈妈敲她房门警告她不要看得太晚,不然早上又要赖床。“何以解忧,唯有武侠”,这是周蒙哥哥周离的劝世良言,她现在信了。为了防止胡思乱想,她一定要看得睁不开眼睛,才能顺利跌入梦乡。在当晚,失去知觉的刹那,她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李然看着她说:“你不会失恋的,咱们可以打赌。”


  周蒙的母亲方德明女士是清华精仪的高材生,一生热爱科学,鄙视庸俗的饮食男女。她那一代的知识妇女认为女孩子热衷闹恋爱就绝不能有出息。她很早就发现女儿思想不健康的苗头,小小年纪就迷恋《白雪公主》《灰姑娘》这样的爱情童话,说起什么王子啦公主啦小脸烁烁放光,这还得了?母亲果断地没收了女儿所有的童话书。这一事件是周蒙个人成长史上不堪回首的“焚书坑儒”。


  周蒙小时候其实长得最乖不过,面孔圆圆的,眉眼楚楚,皮肤雪白。所以周蒙小学时的外号叫“日本”,到了初中又改为“缅甸”。进入青春期的周蒙个性孤僻,腼腆得从不跟男生讲话。由于不长个儿营养过剩,十四五岁的周蒙是个极不快乐的小胖姑娘。她那时已背着妈妈看完了整部《红楼梦》,理想中的自己应该是骨瘦如柴见风就倒的林黛玉,可是在现实生活中的这个小胖姑娘偏偏喝凉水都长肉,她恨。


  到了高二,周蒙总算蹿个儿了,人瘦了小脸也长开了,仿佛一夜之间她就成了个楚楚动人的少女。学校的男生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她,她的最新外号是“细腰”。也不是腰特别细,少女很少有粗腰的,是腰身显得格外的纤细。暴发户式的美丽并没有使周蒙特别活泼起来,只是使她母亲更加警惕,从周蒙有了月事母亲就像防贼似的防着女儿早恋。周蒙可以归到那类内心世界比较丰富的小孩子,想的要比做的多得多。她其实一早倾心母亲的一个研究生,姓庄名严,比她大十二岁都不止,而且人家有妻有子的。第一次认真喜欢上庄严她还不到十一岁呢。他教她画人体石膏素描,是在他家里。他妻子不知为什么跟他大吵,他一句话都不讲,沉默得像山一样,令人又敬慕又怜爱。


  当周蒙确信自己变得美丽的时候,她最渴望的就是让庄严看见自己。夏天的傍晚,他和妻子带着儿子出来散步,他看到她,眼睛一亮。


  周蒙是知道一点儿母亲的秘密的。


  周蒙还不到六岁,上幼儿园大班时,一个夏天的下午,妈妈给她和哥哥都换了新衣服,妈妈自己则少有的穿了一条隐花的连衣裙。周蒙满以为他们要去公园了,但是没有,也没有客人来吃晚饭,可是妈妈一直抬着眼睛瞟着门口,周蒙让她弄得怪紧张的。周蒙记得,她和哥哥看动画片时,终于来了个叔叔。周蒙看到叔叔就像爸爸


  每次回来时那样提着个大灰包包,由此判断叔叔刚刚下了火车。叔叔送给他们很昂贵的荔枝吃,她那么小都觉得这个叔叔一副好看样,留络腮胡子呢。叔叔和妈妈在客厅里轻声讲着话,她尖着耳朵也听不清,只有哥哥这个傻蛋还目不转睛地看着《铁臂阿童木》。叔叔待了好久才走,等妈妈送他回来时,周蒙看到妈妈侧着脸在幽暗的门厅里站了一晌才进来。


  她是哭了吗?


  妈妈爱爸爸吗?他们大人们是不讲爱的,反正周蒙是这么看,妈妈总是老周老周的,然后事情一件件吩咐下来。本来爸爸妈妈就是两地分居,即使一年一月聚在一起也从不见他们有任何亲昵的表现。为什么要两地分居呢?


  上学后,周蒙才逐渐知道,妈妈方德明从清华大学毕业后分到大别山区一个公社中学教书,70年代初才辗转调到省城的精仪所。周蒙要到以后在北京父亲身边生活时才晓得,爸爸周从诫是一直努力争取把妈妈调回北京团聚的。到了80年代初总算等到个机会,因为工作单位不对口,妈妈居然放弃了。那时候妈妈在精仪所刚评上副总工程师,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番。后来老周又想从北京调到省城来,她也不同意,坚持说在北京在高能物理所更适合他的事业发展。


  一切都仅仅因为妈妈看重事业吗?


  周蒙和哥哥从小跟着妈妈,感情上是跟妈亲,但是长大了他们都更喜欢爸爸,跟爸爸什么都好商量,他又特别好欺负,口袋里只要有钱,让买什么就买什么,回家还是他挨妈妈训。周蒙刚发育的时候,妈妈总是要她扣着吃,怕她长得太胖,爸爸就不管,一直说女儿漂亮,说一白遮三丑,也不嫌她思想早熟,给她买过《包法利夫人》。他们家,是标准的慈父严母。


  转眼就到6月了,如果把李然比作一页书,无论如何应该翻过了吧?


  《恋曲1990》依然一唱三叹地在校园上空回荡,有时候,在匆匆的步行中周蒙还是忍不住回首,他在哪里呢?她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她还会见到他。


  李然从东部山区回到江城时已经八点多了,他这次是编在报社的要闻组,跟着新任省委书记去的东部山区几个贫困地市县。大部队在五月底就回来了,他一个人在当地一个偏远山沟里多待了几天,拍了不少山区小孩和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头老太太,可惜那里的水土不养女人,姑娘们没几个水灵的。李然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在四川嘉陵江边拍过不少美丽的农村女孩,女孩的眼睛都是碧清碧清的。


  一对乌溜溜的黑眼睛在眼前悠来悠去,他可能比自己意识到的更想念那双眼睛,想念得多。她在等他回来吗?


  无边的夜色里李然找不出一丝线索。


  李然洗完澡直接回了宿舍,离老远他就听见李越在他们宿舍嚷嚷,李然知道同屋的张讯正追李越。张讯是转业军人,党员,在报社管后勤。


  李然一进门,看到男男女女站了一屋子,李越看到他特高兴:


  “嗬,大功臣回来了,跟我们蹦迪去吧,送的票,你一个穷山沟回来的人还不去开开洋荤?”


  李然说:“好啊,不去白不去。送饮料吗?我兜里可就十块钱了。”


  一屋子人哄着一边走出宿舍一边笑他穷,问他是不是都大公无私支援山区扶贫去了。


  张讯说:“扶是扶了,扶的都是姑娘。”众人又笑。


  李然警告他不许造谣。


  李越半真半假地说:“说起姑娘,李然,要不要把你那个小朋友一块儿找来啊?”


  张讯来劲儿了,说:“他哪儿又来个小朋友?李然,你广州那女朋友前两天可又来电话了,追着问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呢。”


  李然否认道:“不是我女朋友,是同学。”


  当然没一个人信,有人小声提起市台那个女的,姚姿。


  李越瞅着他乐:“看看你,名声和交际花一样坏。”李越今天一身短打扮,很帅。


  李然笑了笑,明智地放弃了自我辩护。


  这是个新开不久的迪厅,号称都是照着上海的迪厅装修的,在省城正时髦。


  今天不是周末,人不是很多。如果周末人家迪厅老板也不肯送他们这么多票,他们这票就是除了周末哪天都能去。


  李然他们这帮人数刚到报社来实习的一个女孩跳得投入,眯着眼甩着头发陶醉得不得了的样子,可以跟T形台上领跳的两位小姐媲美。


  跳了一会儿李然才适应迪厅里的昏暗,逐渐看清周围晃动着的人脸。在他的右侧,隔两三个人,他看到了周蒙、戴妍,戴妍向他挤了挤眼。


  周蒙看起来有点儿心不在焉,跳得有气无力的,李然拿不定她是没有看见他还是故意不看他。


  可是看到她,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向她走过去。她跳着跳着停了下来,她的眼睛,又是那么要命地看着他。李然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出了人群。

  “我口渴。”她像孩子那样对他抱怨。


  “想喝点儿什么?”


  “粒粒橙。”


  李然把粒粒橙买回来了,周蒙一边喝一边坐在那儿摁脑袋。


  “头疼?”


  她点点头。


  “我送你回家吧,这里太吵了。”


  他说着去牵她的手。他凭什么老是那么理所当然的?周蒙恨的就是这一点。


  “不用了,等会儿我跟戴妍她们一块儿回去,今天是她男朋友葛俊的生日。”周蒙抽回手。


  不怪人家女孩子不乐意,谁让他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一个多月呢?


  李然解释:“想去找你的,出差了,第二天就走了,今天晚上刚回来。”


  “你出差,关我什么事?”


  “是啊,不关你的事。”他附和着,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调开脸,好像跟另外一个人说什么不相干的事儿似的,“可是,在回来的路上我想到了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想着我,”他顿住了,转过脸,望着她说,“像我想着你一样。”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我累了。”


  她站起来,嘴角漾着一丝甜甜的笑,李然有充分理由相信这个笑容是为他绽放的。


  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在迪厅的另一头,李越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俩。


  走到迪厅外头,李然刚要伸手打车,想起兜里只有4块钱了。迪厅里一罐粒粒橙是6块钱,本城面的起价5块,已经很便宜了,可他还差着1块。


  周蒙说想走回去,怕坐车犯恶心。李然说好啊,正好我今天穷,刚回来还没领工资呢。他一点儿没看错,蒙蒙骨子里还是实心眼的北方姑娘,她立刻掏出她的小钱包问他,那你还有钱吃饭吗,我借你点钱吧。李然笑着摇头,说我哪能要你的钱。他看她一眼:“不过像我这么穷,以后可娶不起你。”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李然缓缓地说:“你不是说要嫁个有钱的老公吗?”


  他离她是这么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目光已经表白了一切。


  她的目光啊,像火又像灰,从一开始就打动了他,是什么呢?那是只能感知而无以诉说的。


  他伸出手臂温和地挽过她。


  一碰触到他的身体,她就控制不住地颤抖。


  “天哪,”李然拥着她低叫,“从来没有人抱过你吗?”


  微妙的是,她不是不委屈的,也不是不快乐的。


  他靠在墙壁上她靠在他的身上,挺晚了,偶尔路过的行人匆匆地瞟他们一眼。


  “蒙蒙,刚才跳舞的时候你没看见我?”


  “看见了,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了。”


  “不想理我?”


  他在她耳边问,热乎乎痒丝丝的气息让她觉得无力,紧接着,她感觉他的嘴唇细致地含住了她发烫的耳垂,那感觉,挺怪异的。


  她还是轻微战栗着,这让他有点儿心疼,可他太想吻她了,今晚一见到她就想。他轻轻贴住她柔软的嘴唇,吸吮她的舌尖,水果一样清甜。他更深一点……


  她先是小小地叫了一声,然后猛地转开头用力推开他,弯下腰抚着胸口喘不过气来。


  “心脏不舒服?吻一下就会这样?”一分钟前,李然都不能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敏感的女孩。


  他问,声音更低了:“第一次?”


  “不。”她受了伤害似的否认,隔了会儿,又泄气地点点头,好像这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儿。


  抚着她的胸口他说:“都不敢再吻你了。”


  “我会好的,今天本来就不舒服。”她居然如此单纯地向他保证。


  他们靠得是这么近,李然能清楚地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周蒙磨蹭着不肯上楼。


  “……这不公平,至少你可以给我写信啊,你知道我是90届中文的,你肯定没怎么想过我。”她小心眼地说。


  “我每天都要工作啊,我不可能一天到晚想着你一个人。”讲老实话,不是不想她,是犹豫不决地想着她。


  “可我就是一天到晚想着你一个人——起码,头两个星期是这样。”


  她一天到晚想着他一个人。


  李然不得不提出警告:“别说了,再说我又想吻你了。”


  “你吻吧,我现在好多了。”她喜欢看他细长的眼皮,有一点点斜。


  李然谨慎地碰了碰她娇嫩的唇瓣,连哄带劝:“蒙蒙,太晚了,回家吧,明天中午我到宿舍找你。”


  她往楼道里走又回过头,问:“你真的会来吗?”


  李然举起手:“我保证。”


  一旦她轻盈的身影完全消失,李然立刻后悔了,留给他的夜晚至为空虚、无比漫长。


  周蒙蹑手蹑脚地走进她八平方米的小北屋,妈妈早就睡了。夜静得透明,她没有开灯却拉开了窗帘,今天晚上月亮好大啊!


  她忘了看看,窗外,月下,还有一个人等待着她的身影。


  她看到的是在她的身畔,在透明的夜色中,晶莹的花朵摇曳盛开,丁丁东东的乐声由远至近,当她扬起手臂轻轻一转,就像在一场舞会后,卸下华服的公主。


这是她初次盛开的夜晚——哪怕明天就枯萎都是值得的,哪怕他骗她都是值得的。


  他居然吻了她,在丢开她一个多月之后。男人怎么会是这样?周蒙以前认为懂他才会爱他,此刻,她突然聪明起来,爱他又怎能懂他呢?人家讲爱情是盲目的,也就是说,爱情是瞎的,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就看不清他了。


  令她稍感遗憾的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是,爱,还需要用语言来表达吗?


  爱如果有语言的话也是身体语言。


  这个夜晚对李然来讲更为躁动不安。他该有小半年没亲近过女孩子了,禁忌之后再度打开异常的刺激。蒙蒙是不解风情的,她不知道她的过分敏感会令男人发狂。可是李然知道,他知道她会非常美好的,柔软得水一样化开。


  比受不了她的敏感更甚的是他受不了她的目光,从最初,他掂着球杆缓缓转过身去的瞬间,她的目光,单纯而强烈。她为什么那么深情地看着他?又为什么好像带着一点绝望?


  他爱她吗?不如说,他能不爱她吗?


  周蒙夜不成寐,当晨曦刚刚打开第一层夜的面纱,两只早起的小鸟就在树上吵闹,一朵淡紫的牵牛花颤悠悠地


  开在窗前,它原有一个更美丽的名字:朝颜。


  很久没有这样早起了,周蒙做好早餐,才叫母亲起床。


  她母亲的反应直截了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们家的人都不习惯身体接触,周蒙就不记得母亲抱过自己,但今天早上,她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母亲,简直把她母亲吓坏了。许是刺激过度,像方德明女士那样精明的人也要等洗漱完毕,喝下半杯茶才醒悟过来,一连串地发问:


  周蒙,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又是那个高中同学吗?几时约他到家吃顿饭?他学什么?家里是不是部队的……


  幸亏周蒙已打扮好了,她冲母亲笑笑:“妈,今天晚上回来告诉你,我上学去了。”打开门她就往楼下跑。


  走出楼道一抬头,周蒙看见一个人,因为不能置信她愣在了当地。——真的是他呀,嘴里衔着根烟,斜靠在楼前那棵玉兰树上,看着她笑。


  李然还是第一次看她穿长裙,裙子很耀眼,天空才有的那种柔蓝色,腰身细细的,裙摆宽阔垂感良好。可是,更耀眼的是她脸上青春的美色,眉目清秀,嘴唇花瓣一样鲜艳。说实在的,昨晚他还没意识到她有这么好看呢。而且今天,她的目光出奇的宁静,啊,因为他已在掌握中,她不紧张他了。李然也放心了,她要老那么要死要活地看着他,他可有点儿受不了,他们是恋爱,又不是上演什么莎士比亚四大悲剧。


  两个人很自然地手拉手,蒙蒙并且开始挑剔了:


  “你有多久没理发了?”


  “三个月,半年,忘了。”好嘛,这就管头管脚了。


  “对了,你有多大?”


  “二十四。”


  明显失望:“可我的理想是男朋友至少大我八岁。”


  “我看起来显老。”


  她斜睨一眼,算是放他一马,接着问:“血型?”


  “AB。”


  “啊,性格模糊摇摆不定。——星座是哪个?”


  “不知道。”


  “生日呢?”


  “10月21日。”


  莫大遗憾似的,周蒙说:“记住,你是天秤座,也是我最不喜欢的一个星座。”


  “为什么?”


  乌溜溜的黑眼珠在他脸上悠来悠去:“甜言蜜语,冷酷心肠。”


  “真的?那你还跟我好?”


  她好像没听见一样,松了手,跟他拉开一步远,文静地向对面走过来的一位中年妇女问好,那中年妇女一对火眼金睛只管在李然身上忙。周蒙心中暗笑,管保不到中午她妈妈就能得到准确情报。精仪所是个大所,可是,所里这些人,好像都是彼此的近亲。


  李然把周蒙送到学校,自己回报社点了个卯。他去会计室领了当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奖金一共是1032元,


  尾数照例存在会计那儿。李然这段比较穷,他刚买了个8000多元钱的镜头。当记者的都有外快,不过他拿到的红包不能跟李越比,李越是摇笔杆子的。李然,按他自己的话说还是凭手艺吃饭,他可以揽到各种私活,包括广告和淹了街的艺术摄影,还有为各种文艺团体里渴望一夜成名的小姑娘拍照。没银子的时候李然干过,来钱也快。可挣这些碎银子有什么意义?太琐碎了。


  琐碎比穷更可怕,琐碎会毁掉一个男人的尊严。


  从报社出来李然去邮局取两笔稿酬,结果有一笔还因时间拖得太长被邮局退了回去。稿酬不无小补,但和投入是不成比例的。张讯劝过他:你就拍点儿静物,要不大美人也能发,满世界的乱跑什么?劳民伤财。可对李然来讲,最享受的正是满世界乱跑的过程,有一部电影他没看过,可他记住了电影的名字——《边走边唱》。


  边走边唱,意思挺好。


  并不是天真,总有一天,生活会逼人而来,不过逃得一时是一时。


看看时间还早,李然决定回宿舍补一觉,昨天晚上他根本没睡着。因为心情太愉快,李然暂时忘掉了男性尊严的问题,他现在得好好挣钱了,不管大钱还是小钱。如果他想娶老婆,如果他的老婆是个漂亮女孩,如果那个漂亮女孩是蒙蒙。


  十一点半,李然准时来到女生宿舍门口,站在指定的那棵紫藤树下。正是下课时间,一拨一拨的女学生回宿舍,现在这些女大学生都不背书包,每人捧一摞书和笔记,上身笔直,眼睛只看天空。


  然后,他看到蒙蒙。


  她从一个大下坡姗姗走来,有风吹过她浅蓝色的裙摆。她也看到他,宁静如水,那瞬间的动与静,在李然心中留下清晰的底片,多年以后一次又一次从记忆中洗出。


  周蒙远远就看见站在宿舍门口紫藤树下的李然,这一次,她不会再认错人了,不是背影。


  仿佛是为了配合她此刻的心情,耳边,罗大佑那首《恋曲1990》从空中慢慢走来,真是美丽。


  “听这首歌,”她笑语如花,“这一个月我天天听,每一次听,我都想,什么时候你才能来到我的面前。”


  这大约是李然听过的,最美丽的话语。


  她手中的书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路旁,他俩紧紧拥抱。


  片刻,两个人低着头分开。


  李然先把掉落一地的书捡起来:


  “蒙蒙,别回头,都在看我们呢。”


  “我要把书放回宿舍。”


  “不用,我帮你拿着。——想去哪儿吃饭?我可饿坏了。”


  按周蒙的意思他们去了在本城新开的一个美式快餐厅。


  她只吃薯条和香草冰淇淋,喝红茶不喝可乐,嫌甜,而且振振有辞:“我要减肥,必须扣着吃。”


  “可你不胖啊。”李然目测她细得只一的柳条腰,以前怎么没注意,也许是穿长裙才特别显腰身,顺便提一句,她今天穿这么一条裙子简直是存心诱惑他嘛。


  灌下一大口冰可乐,李然接着说下去:


  “事实是偏瘦,女孩子胖点儿才好看。”


  “我胖过,像噩梦,一点儿不好看。”


  蒙蒙不胖,但脸上也显不出带有灵魂气息的那种瘦,李然已经拍过不下两百个女孩了,多少有点儿心得:


  “想不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他托起她的小下巴,“有一种脸,最不好拍也最不上像,我们叫它baby fat——婴儿肥。”


  “哎,我就最不爱照相,照出来总是显胖,”周蒙直点头。


  李然捏捏她光滑幼嫩的脸蛋:“我给你拍,准把你给拍瘦了。”


  她扬扬下巴,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


  从快餐厅出来他们去了文化宫,这里的录像投影常放国外得奖的新片。周蒙如数家珍行情熟透:《情人》由法国女作家杜拉丝同名小说改编,男主角是香港影星梁家辉,女主角是个初上银幕的十六岁少女,非常美丽。


  李然只知道这是一部有大量性爱镜头的电影,张讯看过,还是跟李越一块去看的。看后张讯几乎悔得吐血,考虑到他一个二十八岁高龄处男还没有性关系,甚至,很可能,还没有吻过女朋友,看这么一部腐化的电影,是够坐立不安的。李越的评论含蓄简洁得像社论,她说,拍得很优美。偏偏今天蒙蒙的论调有异曲同工之妙,她介绍说这部影片拍得很艺术。李然还真怕她不懂事闹着要看这部拍得很优美的艺术片,他可不想两个人坐在那儿,他一个人想入非非。


  幸亏蒙蒙最后选的是《沉默的羔羊》。


  李然记得一个哥们儿曾谆谆教导过:请女孩子看电影,一定要看恐怖电影才能获得超值享受。《沉默的羔羊》是一部悬念片,不算恐怖,但也足够令蒙蒙这种小女孩一惊一炸的,吓得往他怀里靠。今天她没那么敏感了,剧情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李然不准备乘人之危,不过蒙蒙的细腰可比她的眼睛更具杀伤力,她的骨骼一定特别细小,李然立刻决定今晚带她去跳舞,而且要跳慢三。


  看电影是周蒙的最大爱好之一,她小时候每看完一部电影就钉着大人问:“然后呢?然后呢?……”都没有然后,他们只跟她共度这华美的两三个小时,然后,谢幕而去。可是,然后呢?


  电影散场,李然用手熨着她喷红的脸颊:“这么烫?”


  “看得太专心了,结尾真棒。”她早已不再问然后,生活中已有太多的然后:一个美丽的少女,然后——她嫁人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然后——白首,相对,默然,如果,他们还没有离婚的话。


  “怎么了?惊吓过度?”她看起来郁郁寡欢。


  “才没呢,相信吗?我是个忧郁的女孩。”


  “不,你活泼可爱,怎么会忧郁?”


  “因为年少不得志啊,容易来得忧郁。”


  她神情是那么认真,李然不好意思笑出来,女孩子只要美丽,就足够得志了。


  “我从小有两个好朋友,一个考取了中国科大少年班,另一个十七岁就在《收获》上发表小说,保送上的复旦。”

  “可是她们不漂亮,你漂亮。”


  “你怎么知道?”周蒙不免沾沾自喜,心里很想再听一遍好话,“你真的觉得我漂亮?”


  “比漂亮还多,你长得很甜,你可爱。”李然把她拉向自己,“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


  他凝视她的目光啊,此去经年,依然隔着岁月与尘埃,停留在六月阳光灿烂的一个下午。


  两个人站在街头,像是两棵开花的树。


  “去哪儿?我有点儿累了。”


  “陪我回趟报社,看看我刚在山区拍的那些照片。晚上我们去‘四季’跳舞。”


  “我不会跳舞呀,连三步四步都不会。”


  “我教你,你穿这条裙子跳舞会好看。”李然忍不住张开两手围在她的腰间,轻盈一握,“怎么会这样细的?”


  周蒙推开他的手,笑道:“高中时有个男生给我起外号叫‘细腰’,我从此不理他。”


  “你上高中时一定太骄傲。”


  “正相反,是太自卑,才特别容易被得罪。所以,那时我没人追。”她笑吟吟地说。


  如沐春风,是描述这样一种为人的,你越接近越觉得清新、自在,留恋其中。


  在报社门口,他们碰到一个人,如果说,李然是没想到,那么,周蒙就是想不到。


  刘漪于当日下午四点一刻到达江城,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李然了,她搁下关于爱情的所有疑惑,只剩下对即将重逢的渴望。


  城市不大,刘漪打了一辆夏利不过十分钟就来到省报社,下了车,转身之间,她首先被一个女孩子注视的目光所吸引。此类注目礼刘漪并不陌生,她知道自己这身迪奥的套装非同凡响,面料是纯麻,象牙白带隐花,样式高贵裁剪熨帖,像这种欧洲板型的衣服一般东方女子穿起来并不称身,但换到刘漪身上好像度身订制来的。注视她的女孩一张雪白的面孔亦可圈可点,刘漪不免回视两眼,要到这时候,刘漪才注意到跟女孩手拖手的长发男子未免太过面熟,这个男人——不是——李然吗?刘漪心里沉吟着,眼睛不自觉地锁定在了两个人的手上。


  在周蒙眼里刘漪那张喜滋滋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连周蒙亦觉恻然,这样高贵美丽还是输不起。这边,李然放开自己的手迎了上去。周蒙还有什么不明戏的?他们是一对,至少,曾经是一对。刘漪笑容发僵:“哎,是李然,第一眼竟没认出你,头发这么长。”


  李然接过她手里的棕色真皮中型手提箱:“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一直打,他一直不在。


  刘漪越过他,目光放在那女孩身上,女孩往后退了几步。


  李然转过身,周蒙抢在他前面开口:“我该回学校了。”


  “我送你。”李然眼睛不放松她。


  “不用,你有客人。”即使再不悦也不肯露出来。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好。”她简洁地说,转身就走。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李然真想把她追回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漪看着李然的背影,万念俱灰,他永远不会是她的了。这就是她苦等几年的答案,当男人不肯说“是”,他的意思就是“不”,又何必等呢?答案一直写在他躲闪的目光里。


  李然把刘漪送到长江宾馆。


  刘漪此次本是拿了大主意来的,既然李然不想去广州,她过来也不难,两个人只要在一起,李然早晚会被她打动。现在她才明白自己想法荒唐行为可笑。刚过去的那个春节李然甚至借故未回西安探家,他,分明是去意已定。


  自己,分明是瞎了眼。


  进了房间,刘漪一言不发倒在床上,到底是有过亲密的男女关系,在他面前她不觉得难为情。可是中间也有两年空白了,她这么一躺,两个人都有了回忆,手足无措起来。


  李然比任何时候都想抽烟,他知道刘漪厌闻烟味。当你没有了爱你就有了借口,李然很快找到了借口:


  “刘漪,我出去抽根烟,你休息一下,晚上我再来接你出去吃饭。”


  刘漪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给我一枝。”


  李然递给她一支,刘漪手势老练,她打开随身的手袋,先套上一次性烟嘴,然后用自己的Zippo打火机点着,她看一眼李然把打火机扔给他。李然没有点烟,刘漪脸上敷了粉,远着看匀净近看却泛黄,李然忍了又忍还是说了:


  “别抽烟,对皮肤不好。”


  她大可以回敬他,风趣点儿,我的现任男友喜欢我抽烟;刻薄点儿,事到如今你还用得着操心吗?


  但刘漪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走到茶几前把烟掐灭。毕竟在社会上历练了两年,刘漪再转过身来脸上有了笑模样:


  “反正请了假,我想到黄山玩一趟,不知道有没有方便的旅游车。”


  “这个饭店就有,我做你的导游。”


  两个人就此有商有量地计划第二天的行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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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去意徘徊

李然回到报社先找头儿请假,接着给小宗打电话,约他晚上一块儿去吃饭。任何一种在任何心境下的女孩宗小侠都是极有办法的。

  小宗先到报社跟李然会合,对刘漪以及刘漪跟李然的关系宗小侠略知一二,他明白今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也决心不辱使命。

  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对付一个女孩子,你就赞美她,只有赞美才能让女孩子失去理智开始讲理。

  在宾馆见到刘漪,都不用过脑子,小宗张口就来:

  “刘漪,你可太漂亮了,李然,我不是一直说老同学里就数刘漪最出色。这条旗袍裙,啧啧,让我老婆看到要跟你抢的,不过还是你个儿高,穿起来特显高贵。”

  也不怪小宗一见面就哇啦哇啦,浅紫闪蓝织锦缎晚装旗袍裙,加上一整套蓝宝石镶钻的首饰,今夜的刘漪确实令人惊艳。当她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李然,小宗,包括整个宾馆大堂上的人无不仰目而视,戏剧化得像电影,悲情女主角总是在最后一刻盛妆而出。

  李然也承认,刘漪其实是最理想的妻子,得体的漂亮,沉默的宽容,克制的温柔,对自己何止一往情深,称得上仁至义尽,人还非常有本事,无需男人养,反过来可以养男人。见异思迁,爱情永远因为第三者而破裂,如果不是有了蒙蒙,李然难保自己就不会旧情复燃。

  刘漪满意的是两个男生穿着得体,在广州两年白领生涯,此类社交礼貌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李然身上那件亚麻色休闲西服,她记得还是前年春节在西安的佐丹奴专卖店她一眼看中的。她知道他,要么黑衬衫黑裤子,要么一身名牌,鞋只选耐克,任何牌子的牛仔裤都是不穿的。这次在上海她还给他买了两件耐克的短袖T恤,一件烟灰一件纯黑,买的时候一心想的是,穿在他身上不知有多帅。

  一行三人去了以经营本地菜为特色的城隍庙“小世界”,要了个可以唱卡拉OK的小包厢。从小宗这个旁观者眼中看来,李然对刘漪服侍周到,刘漪对李然彬彬有礼,他俩倒还真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小宗,你怎么不吃,黄鱼很新鲜,这么大一条黄鱼才20多块钱,你们这儿的饭店真便宜。”刘漪殷勤地给他搛菜,语气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自己是从先进地区来的,类似的腔调小宗和李然这两年早从老同学嘴里听惯了。

  “刘漪,你还在中国银行?那可是金饭碗。”

  “不,我现在在IBM,市场部。”她递上精致的名片,小宗看头衔,刘漪是行政主管。

  “你辞职了?什么时候?”李然在一边诧异地问。

  刘漪呆住脸,大半年前就告诉他了呀,电话里信里都谈起过,还征求过他的意见,他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小宗看刘漪脸色变了赶快转换话题:

  “李然,你猜今年谁回北大了?罗慧,记得吗?那个漂亮的女助教。”

  小宗有点儿恶作剧,他有把握刘漪是不知情的,但是李然,哥们儿们一起这么多年了还滴水不漏,未免不够意思。

  “记得,咱们量子力学的助教,她跟她丈夫一块儿回来的吧?”李然语气轻松表情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