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行一善> (短篇)
故事提要:
金泉自父母双亡、被男友抛弃後更性情大变,白天她一名勤奋上进、心地善良的地产经纪,但一到晚上便嗜酒如命。一天在家中喝至酩酊大醉,失足跌伤,正在弥留之际,一名英俊的年轻男子马可出现......
正文:
金泉是一个房产经纪,老板一听她的名字就笑逐颜开,她的业绩的确也一直在公司头十名之内。
捱了五年经济低潮,这个行业差一点眼发白肚向上,幸亏渐渐起色,同事们开始忙碌。
行家们本色是无客怨客,有客拣客,一对年轻夫妻上门找公寓,大家都装作忙碌,不愿招呼。
只有金泉笑着请他们坐下。
这对夫妻只得廿馀岁,妻子已经怀孕,看他们衣着,经济情况不会很好,刚起步,对於住所却要求多多:三房两厅、方向要好、高层、有露台......
金泉好耐心,同事们暗笑:「金泉又在日行一善。」
「他们买不起一房一厅。」
「你狗眼看人低,哈哈。」
金泉带他们看了几个地址,有生活经验的人都说,到置业之际,才知道甚麼叫做一分价钱一分货。
他们看中一层两房两厅向海有露台的公寓,价钱比他们预算贵一倍。
年轻的妻子说:「我可以找工作。」
「你已经怀孕,等生产後才说这些,让我做夜工。」
「可否问姨妈借一点。」
「只有亲生父母才会借钱给子女置业,你我均是孤儿。」
金泉咳嗽一声,「王先生王太太。」
年轻夫妇向她看。
金泉轻轻说:「我年纪比你们大一些,容我说几句话,俗云:屋宽不如心宽,万事慢慢来,你们还年轻,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个时刻置业。」
那小妻子说:「我们此刻租屋住,很想有自己的地方。」
金泉摊摊手,「这想法很好,但是,你俩要讲实际,王先生在甚麼地方工作?」
「政府机关,再升两级可取房屋津贴。」
金泉说:「嗯,五年左右可达目的,在这几年内不妨脚踏实地,好好工作,把孩子生下来,到5岁左右,才选名校区搬家,在此期间,紧记开源节流,努力积蓄。」
王先生夫妇听了这番话,像是忽然开窍,头顶阴霾尽散,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来。
他们没想到一个地产经纪会放着生意不做,用金玉良言忠告他们。
金泉笑说:「你们回家想想,明日再联络。」
年轻夫妇手拉手离去。
人客一走,金泉疲态毕露。
她打开大手袋,取出一只二号拔兰地酒瓶,旋开盖子,喝一口。
这时,她忽然听见有说:「日行一善。」还有轻轻鼓掌声。
公寓门开着,那英俊男子穿着行家制服,分明也是一名经纪。
金泉笑笑,「我下班了。」
「多少夫妇为着负担不起一层房子争吵,你救了他们婚姻,你有功德。」
金泉取出锁匙锁上门,回公司交差。
她自己也住在租来的公寓里,杂物堆得一地都是。一回到家,金泉取出冰冻啤酒,喝了一瓶又一瓶,直至酩酊,她蹒跚走向厨房,脚下一跘,摔到地上,呵,金泉额撞向台角,她开始呕吐、抽搐,接着,呼吸因难,失去知觉。
金泉生命危急!
※ ※ ※
正在这个时候,那英俊男子又出现了,这时,他已不穿制服,他换上黑色西装。
他喃喃说:「有功德的人命不该绝。」
他是甚麼进来的?
只听得救护车呜呜自远处驶来,金泉获救了。
三年前的金泉与今日的她大不相同。
那时她刚从学校出来,朝气勃勃,事业与感情生活都很顺心。
可是不久,她的噩运来临:父母车祸双亡,并无下产业,她的男友向她提分手,金泉的意志力遭到严重考验。
她可以一厥不振,她可以重新开始。
结果她选择一半一半。
她努力工作,可是,一下班,她开始喝酒,渐渐无酒不欢。她头发开始油腻,鼻端起了黑头,但她是一个忙碌的地产经纪,整日在街跑,谁会留意独居的她已经染上酒癖。
酒愈喝愈多。
终於,双手开始颤抖,下午三时就得开始喝一杯定神。
金泉的健康已进入危险阶段,而她不自知。
她一直沮丧,下班後拒绝社交,有时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双眼布满红丝会得痛哭。
然後,今日,发生了这宗意外。
救护员把她放上担架,速速送院急救。
「病人瞳孔已经放大。」
「速用氧气罩。」
「恐怕会失去该名病人。」
金泉并没有听到这些。
她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不觉痛苦,也不觉舒服。
可是,她的意识像有一丝恢复。
她看到了那个黑衣年轻人。
「你,是你,你是谁,这是甚麼地方?」
她置身郊外一座花园,鸟语花香,绿草如茵。
黑衣人一出声。
金泉并不笨,她轻轻问:「我可是完了?」
黑衣人仍然没有回答。
金泉反而如释重负,「呵,完了,该去何处便去何处,来,走吧。」
黑衣人见她那麼豁达,不由得笑。
金泉解释:「我苦苦思念父母,生无可恋。」
「你热衷生活,你待人以诚。」
金泉惭愧,「那有你说得那麼好。」
「你勇於助人,你是个好人,金泉,你可愿意从头开始?」
「不不,」金泉双手乱摇,「我实在累了,我不要再从17岁开始,我资质有限,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做得更好,我情愿跟你走。」
黑衣人笑,「没有叫你从17岁开始。」
「否则怎样了。」
「你回去,仍然做回你自己。」
「不不,我是个酒鬼,生活凄惨,我不回去。」
黑衣人不禁生气,「一般例子,当事人都会苦苦央求我再给他们一些时间。」
「别人有家庭子女,多活一天是一天,我无牵无挂,回去只有活受罪。」
「你真没有出息。」
金泉咧嘴笑起来。
黑衣年轻人无奈,「你想怎样?」
「父母复生,男友重新回到身边。」
「这是不可能的事。」
金泉沮丧低垂头。
「金泉,」年轻人劝说:「父母一定比子女早去,男友是不忠的多,这些痛苦其实是生活中常事,你可以克服。」
「我不是一个强壮的人。」
「你做得很好,你只是不该拿起酒瓶。」
「酒帮找过度晚上那些寂寞可怕的时刻。」
「有其他补功方法。」
「你教我。」
「健身室、大学夜生部、做义工、找朋友聚会。」
金泉不出声。
「振作,向前,争气。」
金泉掩住面孔,「我不想向人证明甚麼。」
金泉不出声。
「振作,向前,争气。」
金泉掩住面孔,「我不想向人证明甚麼。」
「金泉,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金泉张开嘴,又合拢,终於说:「我累了,终日陪客人跑来跑去,双腿酸软,十分厌倦。」
「你想幸福。」
「不劳而获的生活亦不好过。」
「你真是很挑剔,甚麼是你的理想生活?」
金泉忽然问:「你是谁?」
「我是天使长马可。」
「你是马可?那麼说,我在天堂里。」
马可更正她:「你在两者之间的接待所里。」
「少年时我喜欢读历史,东罗马帝国康斯坦丁大君终於承认基督,十一世纪教皇发动四次十字军东征,狮心王李察大战回教领袖沙拉甸......我想回学校读历史,教历史,我会做得很好。」
马可微笑,他点点头。
「回去吧,金泉。」
「我在这里很舒服,不必做家务,又不用上下班,更不觉肚子饿,马可,我不走了。」
年轻人大力推她一下。
金泉大叫一声。
她听见耳边有人说:「苏醒了。」
除出医生看护外,身边还有一帮同事。
金泉不禁含泪,真羞愧,忙上加忙,叫他们来往跑。
「金泉,警方抓到匪徒,他已全盘招供。」
甚麼?金泉迷茫。
「匪徒自空屋尾随你回家,将你敲晕,掠刼你住所,幸亏邻居小孩报警。」
不,不是这样的,怎麼会产生这个版本?
「你放心,你因工受伤,保险公司及老板均有赔偿。」
金泉出不了声。
「吓坏我们,业内派代表开会,我们这班经纪实在要检讨工作安全问题。」
「金泉累了,我们明日再来。」
同事纷纷散去。
金泉静静躺在床上不出声。
回来了,白走一趟,真多馀,累人累已,以後,可不能再酗酒了,至於那入屋匪徒,是黑衣年轻人安排的吧,抑或,一切都是一场接一场被酒精激起的噩梦?
金泉在医院静养数日,健康渐渐恢复。
※ ※ ※
看护扶她到园子散步,金泉抬头一看,不禁一呆,这座园子,绿草如茵,鸟语花香,似曾相识,在甚麼地方见过?
过几日,她出院。
老板派车接她,这样说:「有力气才上班未迟。」
预先发一笔?金给她。
最愉快的意外是同事们把她的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墙壁重髹,杂物全部扔掉,且换了新窗帘新家具。
「现在莎莉的家务助理隔天到你家来帮手,你大可安心休息。」
金泉感激,「谢谢你们。」
这时,有人在她耳边问:「他有否来看你?」
金泉不介意,「我都不记得了,你们在我身边就好。」
「即使是场面话,也是成熟的表现。」
「我们走吧。」
金泉打开冰箱,只见牛奶果汁汽水,一瓶啤酒也没有。
她记得橱顶收着一瓶威士忌,她端了椅子站上去,果然摸到瓶子。
打开盖子,嗅一下,忽然闻到一阵恶臭。
金泉吓一跳,威士忌也会变坏?不可能。
她把酒倒出杯子,更觉臭得叫人作呕,只得把酒倾入锌盘,将瓶子扔掉。
家中最後一瓶酒已经丢进垃圾桶,金泉叹口气。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金泉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身穿黑色西服,高大英俊,面孔有点熟,她警愓地问他是甚麼人。
这时电话铃响,「我是莎莉,门外是会计部新同事马可,我们叫他送点心给你,放心开门给他好了。」
果然,门外年轻人说:「我叫马可,莎莉派我来探访。」
金泉开门请他进来。
他看着金泉:「我们见过吗?」似曾相识。
「也许在公司碰过面。」
他看案头几本书,「罗马帝国兴亡史、拜占庭朝代、十字军东征、文学复兴......这都是我在大学里修的科目。」
金泉羡慕说:「呵,你真幸运。」
「历史科最有趣,可惜要考试。」
大家都笑了。
那个下午,时间过得很快。
「市道如可?」
「直线上升,又怕过热,许多客户都问金泉几时回公司,要同你商量一下如何是好。」
金泉精神一振,「还不是入市时候,价格炽热,不利买家,置业是许多人一生中最重要投资,非小心考虑不可。」
「我会转告他们。」
「下订之前公寓起码看三次......日一次夜一次,与家长们再看一次,切忌仓卒。」
「可是今时今日看一次不下订就失之交臂。」
「那只好等一会。」
「有急用又如何?」
「炒家最急入市,不宜与他们争。」
说说笑笑,一个下午竟过去了。
告辞时马可依依不舍,「几时上班?」
「下星期想回公司看看。」
他走了之後又有行家送花上来。
※ ※ ※
这次意外,使金泉成为行内半个英雄人物,大家都同情她因工受伤。
傍晚,莎莉来陪她剪发,「去去晦气。」她说。
见金泉精神还好,结伴去买新衣,大有收获,大包小包拎回家。
金泉忽然觉得生活也不太坏。
她感慨地想:活下来了。
仍然苦涩地思念父母,半夜还是感觉到一颗心有裂缝,但是,已经可以生活。
工作极其忙碌,一日赶场,公事包里重叠叠,全是门匙,陪客人跑得鞋底蚀光!
莎莉抱怨:「甚麼生涯,一个月穿烂一双新鞋。」
「这证明生意好,你想吃西北风?」
「再埋怨会折福。」
月底计算佣金,数目惊人,大家都羡慕金泉:「好一个金泉,马到功成,水到渠成,无往不利。」
金泉请大家吃饭,酒一开,她又闻到奇臭,不由得立刻别转头去。
以前只想抱住酒瓶的她忽然如讨厌酒味,真是因祸得福。
马可过来与她对坐。
他放下一份章程。
一看,原来是英文大学夜间部历史课程报名表格。
「是辛苦一点,不过,现在不读,永无机会。」
这种鼓励语气在甚麼人口里听过?金泉一时想不起来。
「我是师兄,我做你保证人。」
当天晚上,金泉填妥表格,第二早挂号寄出。
莎莉问:「马可约会你。」
「没有,彼此是好同事。」
「他未婚,人品不错,把握机会。」
金泉不出声。
「没有感觉?」
金泉笑,「莎莉你就快走进人家寝室里去。」
「我是为你好。」
「谢谢。」
※ ※ ※
金泉顺利接到通知,进入历史系读书。
头一个月有点累,时间紧逼,赶得气喘,後来发觉,日子如何,力气也如何,她变成一个永不迟到的好学生,忙完工作还要写功课,一篇「今日圣地之争与一千年前比较」论文得到满分。
金泉开心得跳起来。
莎莉这样说:「凡是华人,都看重教育:不读书不出头。」
金泉答:「华人的科举制度早已淘汰,此刻全世界教育制度以洋人为本,西方人才注重学历呢,甚麼样程度做甚麼工作,一丝不差。」
「我有家庭,我不能像这般追求理想。」
「甚麼理想,」金泉谦逊,「失意人寻找精神寄托是真。」
「金泉,伤後你圆通豁达宽容许多。」
「可能那一击,打在脑袋该打的地方。」
「黑色幽默。」
半年後马可另有高就,他将往东京工作,大家都很惊奇,满以为他与金泉成为一对,却又落空,他们都希望金泉有个较好的结局。
金泉家走廊有只鞋架,穿烂的半跟鞋一双双搁上边像陈列纪念品,她提醒自己,要好好生活,否则对不起这些破鞋。
失意渐渐淡忘,一日,在咖啡室与人客商议。
她诚恳说:「屋主急於脱手移民,你莫失良机,这已是好价钱!相信你也比较过邻近成交价。」
人客不住点头。
「那麼,我去照原价写临时合同,你若志在必得,加一万元。」
人客说:「加八千吧。」
「我立刻打电话。」
人客笑:「手提电话发明对经纪真是德政。」
金泉已经与对方经纪讲了起来,半响,回电来了,又一笔生意成交。
顺利的事总叫人高兴,近年金泉做甚麼都少了阻滞。
人客先走,侍应替金泉添了咖啡,金泉一个人坐着,看到对面一双情侣喁喁细语,有点羡慕,她也希望有那样机会。
她收拾纸笔,放进公事包,正预备离去,一个年轻人走近。
「金泉,好吗?」
金泉抬起头,觉得穿黑西装的年轻人面熟。
她含笑问:「我们认识吗,是行家吧,华茂同事都穿黑色制服。」
「我们见过数次。」
他俩走出咖啡室。
年轻人提醒她:「金泉,我叫马可。」
金泉问:「你有生意转介给我?无任欢迎。」
「除了工作,还有其他,我一向跟紧我的个案,想知道你近况。」
金泉莫名其妙,「个案,哪宗的你的个案?」
年轻人看着她,「你都忘了,唉!忘记也好。」
金泉连忙赔笑,「我若有欠周到,请你包涵。」
对方啼笑皆非,「你恢复得很好,叫我放心。」
金泉点头:「多谢关心,你也听说我的事了。」
「金泉,最近有一个机会,你要抓紧,这件事对你感情前途有极大关连。」
金泉呵地一声。
这年轻人无端关怀,叫她警愓。
「金泉,明日,在课室,有人若把一杯茶倾翻在你笔记上——」
金泉接上去:「我会对你咆哮。」
「不,不,金泉,你要接受他的道歉。」
「我不至於那样好脾气。」
自称马可的年轻人笑,「你已进步得多,再不听见你怨天尤人。」
金泉叫停一部计程车,再回转头去,已经不见那年轻人影踪。
他们都叫马可,那确是一个好名字。
司机追问:「小姐,去哪里?」
金泉上车回家,她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 ※ ※
第二天上班客人排队见她。
其中一个说:「金小姐,听讲你将转行教书。」
金泉抬起头:「没这种事,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希望做到课长。」
「你不是在大学进修吗?」
「进修在任何时间对任何人都有益。」
「金小姐你真积极。」
真的,金泉自己也笑起来,她最近一直向前,态度像童子军,不是不可爱。
下班後赶往课室,一坐下就把手提电脑取出,刚打开,忽然有人走近,不偏不倚,把一杯热茶倾倒在那具精密的机器上。
金泉急得弹起来,她所有的笔记功课都记录在电脑里,它有甚麼损伤,真担当不起,百忙中她取过新买的浅色棉质外套往电脑罩去。
那冒失鬼不住惊惶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愿意赔偿。」
其他同事起哄说:「马可,这次你死无葬身之地。」
幸亏棉外衣发生效用,像一块毛巾似吸掉茶汁。
金泉头也不抬,更不去理会那个尴尬的闯祸同事,一味仔细拭抹电脑。
有人把手帕蘸了清水递给金泉再抹一次。
金泉开启电脑,一切无恙,她松口气,大家也都放下心来。
讲师走进课室,同学们各自回到自己座位。
金泉的外套自然泡了汤,处处茶渍,无论怎样洗也没用。
那天,直到下课,她对那个捣蛋同学不理不睬。
他几次试图向她道歉,她根本不去看他。
於学後第一时间赶回家,把电脑中所有资料打印出来,忙了整个傍晚。
金泉见所有功课幸保不失,气也就平了。
※ ※ ※
第二天回到课室,发觉座位上放着件一模一样的外套,分明是那个冒失同学的赔偿品。
她不出声。
那闯祸胚轻轻走过来,用手搔着头,烧红耳朵。
他这样说:「如果不再生气,请穿上这件外套。」
金泉觉得受之无愧,她把外套搭在肩上。
那同学松口气,退後,再也不发一言。
事後有女生称赞说:「EQ真要学金泉,人家的涵养多好,盛怒下也不发一言,镇定应付突变,事後得饶人时,又懂得小事化无,如一门艺术。」
士别三日,金泉已不是那个酣酒女!
「她会是一个最得体懂事的女友。」
过两日,有人捧着咖啡在饭堂走近,金泉像惊弓之鸟那样弹起。
仍是那个同学,这次他说:「我叫马可。」
又是马可。
金泉忽然想起,另一个马可同她说过,如果有人把一杯热茶倒在她的笔记上,她要原谅他。
金泉不由自主地说:「我原谅你。」
「谢谢你?洪大量,我坐在你身後已有半年,时时偷看你做功课。」
金泉没想到他那样坦白。
他说下去:「你做功课全神贯注,喜悦神情像进入冰淇淋店的幼童,我从未见过有人那样享受读书,深为吸引。」
金泉不出声。
「我白天在一间保险公司做事,因感学识不足,到夜间部进修。」他放下名片。
他伸出手来,金泉与他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
他问:「你怎麼看圣女贞德这件事?」
「啊,她不过是政治的牺牲品。」
两女絮絮谈起来,一直说到第一次大战上去。
金泉只觉,马可这名字实在熟悉,但凡叫这个名字的人都对她有益。
这个马可的父母俱在,他还有三兄弟两个姐妹,是个大家庭,叫金泉羡慕的是,一个大姐已经结婚,育有一子一女,周日家中有小孩走来走去,吃中饭时一大桌人,十分热闹,与金泉的孤清刚相反。
她乐意加入马家聚会。
路真是由人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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